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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电影的雅与俗

来源:南方日报 2018-08-10 10:49   http://www.hgus.com/

文/图:严前海

姜文的电影有着浓郁的个人风格,是中国电影中难得的“作者电影”。但是姜文的电影又不是纯粹的“作者电影”,他一直想在个人与市场之间取得平衡。大体上,他电影的表现元素是非常个人化的,而他电影的主题或者题材则努力靠近大众。

我个人认为,《邪不压正》是姜文的失败之作。失败是艺术家创作作品时的必然遭遇,它还可能是杰作的先声。它将姜文电影的弱点完全暴露在银幕上。

姜文的电影有着鲜明的道具元素,如太阳镜、礼帽、火车、枪、烟等,这些元素也一如既往地出现在《邪不压正》。北京四合院屋顶景象则是这部电影的核心意象,它象征性地解决了故事的悬空感以及情爱的超凡脱俗,再一次证明了姜文对景观的格外重视,而且有可能是姜文所有电影中内心世界具象化的一次最好尝试。

但是,这部电影的缺陷也非常明显,致使它到故事的终局甚至令人感到滑稽可笑。如果姜文就是想告诉人们,所有争斗都是滑稽可笑的话,那么,讲述故事不应该像《邪不压正》这样起声,所以,我更愿意理解为叙事上的失败。比如姜文力图使他扮演的蓝青峰具有变幻多端的能力,但电影中的人物却并非诡计多端,计谋与身份的多重变化是人物呈现的元素而非诉求,因此蓝青峰并无心理深度。主线上,李天然与朱潜龙则是一味的表情狰狞,这种过于戏剧化的表情表演反而缺少了张力,虽然姜文让李天然在与关巧红的爱情戏里也放松片刻、美好一段,但依然用力过度,其实是陷入另一场费心费力的角力之中。

这部电影最大的败笔当然是题材上的选择。姜文选取了一个讨好观众其实又无关痛痒的题材:个人恩怨与家国仇恨。把这样的故事作为一个主体框架,人物的走向还围绕着这个框架一直旋转到结尾,这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当然是一次叙述上的事故,也是失败。艺术家的高妙作品注定要超越于常规故事之外,讲述一个陌生的故事。用一个滥熟的故事框架,还能指望它带给我们多少惊喜呢?

在电影表现上,姜文有可能是中国最自恋型的导演。这既给他带来荣耀,也带来叙事上的致命伤。《太阳照样升起》开始了姜文的组合式叙事方式,这既可以理解为在结构上的探索也可以理解为弱化故事核心要素所必备的技巧性。《太阳照样升起》同样来源于小说,当然电影的超现实风格大大加强。这是姜文在叙事上的一次尝试。

这部电影的四个故事,在我看来也就第二部分“恋”比较特别,但在表达情趣上有些庸俗,还有婚礼与生育的那一场戏,其他都是靠拍摄在硬撑,哪怕是影像叙事本身也是经不起推敲,更不要说姜文下放到山村打猎那段,其中除了最后和队长对峙一节,其他都是炫耀式的堆砌,浅薄而无聊。所以,对姜文来自这部电影的那种自信是看要用哪一个标准来衡量。放在中国导演群里,他独一无二,放在世界电影导演群里,他自己应当找得着方向。

不过《一步之遥》确实是非凡之作。它的前段啰嗦,没有重点,做作,姜文那是在演戏吗?当然是在演戏,他没有入戏,他对着镜头的眼神或者对着对手的眼神没有方向。它的结尾虚飘,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意味尽失,在风车脚手架上的表白动作单调,没有变化,这样的肢体语言很文艺青年气。姜文舍不得剪掉自己的冗长戏份,他们自以为那样的对话有趣,其实因为没有动作性情节的加入,十分无聊,是这部戏的硬伤。那些舞蹈、那些选秀以及群众性场景,有点虎皮膏药的味道,大而无当的摆设,一种为眼热而眼热的技法;爵士舞的拍摄只是中等水平,镜头不厌其烦地重复,剪辑生硬,以为快速转接就可以弥补劣势。这部电影够得上大师级部分的是舒琪所扮演的角色死后(或者说从她即将死去的求婚场面开始)到武六带马走日逃跑前这一段,逃跑中的母女喇叭对话比较精彩。还有音乐,尽管不是原创,但仍旧可以接受,比如《Summertime》,用慢与快、单纯与豪华两种唱法来深绎,以及其他音乐,包括歌剧、京剧等让这部电影令人兴奋且过瘾。

而中间部分的精彩是形式的活泼与技法的令人眩目,它的精彩是各种关系的荒诞与对中国近现代甚至当下一些社会事件的嬉笑、捉弄、反讽与自嘲,是艺术家对艺术的自恋性呓语。这点最为难得,因为现当代中国的艺术家还没有敢于那么自恋的,这部电影做到了,而且风格豪放。它的精彩还在于叙事时真实与虚构互相交叉,就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的影子拼命搏斗,好像卡夫卡的《审判》《城堡》的戏剧化。电影还用油画般的色彩与诡辩式语言,使得北京话那油滑的腔调找到了落脚点,找到了真正的靠山。电影借助于当代的电影特效,使一则一点也不浪漫的爱情超凡脱俗,并用3D技术进行强化,真真切切与虚虚假假被拍摄成打不散的患难恩爱。周韵的性感在她唱歌剧时爆发出来,脸因为用气胀得不成样子,嘴巴因为要用意大利语而夸张地变形。但正是这种使尽了力气的表情,使得她性感十足。这是姜文试图用影像架构时间与时代的里程碑式的作品,他把“玩”与“味”拍摄得生龙活虎。

如果看过吉赛尔·托那多雷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人,一般就不会对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评价那么高了。我为什么会拿它们来进行比较呢?一是它们都是回忆式电影,而且都是对特定时期的回忆,二是它们都是通过少年男子的眼睛来记录时代、关注女性,三是它们都是用诗意的电影语言来表达。可见在展现少年与世界关系的电影中,诗意风格与历史深度考验着导演对空间、物体、人物、时间的理解,当然,它们的表述方式与维度也最终决定了导演的艺术成就。

《阳光灿烂的日子》成为许多人心目中的好作品,它以其热烈温暖的情调颠覆了人们对旧时光的固有认知,提供了新鲜的艺术体验。它表达出作为个体的人的感知维度有时往往是非意识形态的,是心理的和私密的,这是对人体验世界维度的更具真切性的事实。不过,这种体验的极致性,却是艺术创作最微妙与奇特之处,并非常规想象力所能捕获并使人心悦诚服的。就像普鲁斯特超越巴尔扎克那样,前者进入细微的内心世界,其感觉之丰富,与巴尔扎克的那个外在王国相比一点也不逊色。电影如何以其具象的客观性去呈现人内在的精神冲突,当然是电影创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之一。

如前所述,姜文电影一直在个人化与大众化之间挪腾。他用个人的风格、个人的元素以及奔放的动态构图、浓烈的色彩、戏剧性场景这些“作者”式的写法,试图表达那些更能为人所接受的大众式题材、大众式主题,而不幸的是,它们从艺术创作的理念上考察被划归入“俗”的系统中,因此,这种打上“俗”印记的“作者电影”就是姜文电影的基本成色,这也是姜文电影的特别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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